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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每过一刻钟,付可乐都会睁眼低头抬腕看表。那是一块德国铂金朗格表,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。四年前他母亲动身去德国照顾他病重的外祖父、陪伴他的外祖母。母亲临走前给了他这块德国朗格表。纯手工制作、铂金的表壳、手动的机芯、变动双位数组合的大日历,付可乐很爱这块表。所以即便他脑子里的生物钟精度也很高,他还是喜欢经常看表。于是就会不断训练不断修正他的生物钟精度。这已经成了他无聊时候最爱和自己玩的一个游戏了。

      数小时的无声等待之后,对面终于传来一阵纷乱的声音。付可乐轻盈地站起、蹑步,将右眼轻轻贴到房门的猫眼上向外看去。

      他看到对面一共出来6人。先出来的是四个黑衣劲装大汉,腰间都别着枪。后出来的是个瘦瘦的老头,身边傍着个舞女。门上的猫眼是饭店保洁工日常清洁工作的盲点。猫眼里外两头都有些细尘,让本来就扭曲变形的图像变得更模糊不清。付可乐无法确定猫眼里看到的老头就是张景尧。

      付可乐把眼睛从猫眼处挪开,再次低头看表,时间是5点55分。他转身走向客厅,拿起西装外套,不紧不慢穿好。他拿上房间钥匙,打开房门走了出去,再将房门在自己身后轻轻关上。

      那一行六人已经走到了远处楼梯口那了。这么一大群人,只需要远远缀着,也不会跟丢的。付可乐按照自己最平常的步速向人群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付可乐远远看着那六人没有往饭店外去,而是去了饭店一楼的西餐厅。他没有选择直接跟上去,反倒走出了六国饭店大门,走到了玉河边。此时距离日落还有个把小时,天色还是亮的。河岸边的洋槐树开了满树的花,其白如雪。玉河上的微风吹皱的细纹,鱼儿玩闹吐出的小气泡…在付可乐的眼里都清晰可见。

      在河边站了差不多半支烟功夫,付可乐又看了看表,回头往六国饭店走去。这一次他一步不停地走向了饭店一楼的西餐厅。西餐厅门口有四个人,两个白衣的是饭店的日本保安,两个黑衣的是之前那四个保镖中的两个。付可乐只在经过他们的时候,才用漫不经心的傲慢眼神左右各扫了一眼。他看清楚了两个黑衣人的配枪是德国毛瑟手枪,两个日本人配枪是南部手枪,外形酷似鸡腿的“鸡腿撸子”。对于这些常见武器的识别是他昨天接受的简单培训课程的部分内容。

      进门后就有一华人男青年侍者主动上前带座。现在是晚饭时间,餐厅生意还不错,目测上座率在七成左右。付可乐没有提任何特别的要求,告知侍者自己是一个人,就安静地跟着侍者,一直走到侍者示意他入座的位置坐下。他不希望自己被太多人注意到,乃至节外生枝。这种想法不太现实,他这样的人,走到哪里都会有许多道视线聚焦过来。

      “先生,您先喝水。”男侍者的英语挺标准,给付可乐倒好水后,去取菜单了。

      付可乐端起杯子,浅浅抿一口,同时很自然地看向四处,随即把眼光落到了十几步外的目标那。刚才他从餐厅门口走到这个座位的途中,已经用眼角余光找到目标位置了。现在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正面观察目标,瞬间他就确认了正在进餐的老头就是张景尧!然后他就开始打量整间餐厅。

      在上海读书的近8年时间,由于家境还算富裕,他又爱极了美食,所以上海上档次的西餐厅他多数去过。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北平,可北平的西餐厅,还是大名鼎鼎东交民巷六国饭店的西餐厅,他当然兴趣浓浓的。因为爱美食,所以爱屋及乌,他也喜欢欣赏提供美食的场所本身。这与是否奢华无关,而是欣赏那种协调、浑然一体的感觉。就算是吃到一个新鲜美味的鸡蛋,他也得含情脉脉地看看下了那个蛋的老母鸡。

      男侍者拿着菜单回来了。付可乐快速地看过一遍菜单,再和侍者简单交流了几句,就点完了菜。他要的是一杯美式咖啡,一份七成熟的餐厅特色菲力牛排,一份奶油蘑菇汤。他正要挥手让侍者离去的时候,一个高挑的女子自来熟地坐到了他面前的座位上:“帅小伙子,可以请我喝一杯吗?”

      这种情况付可乐经常碰到。他看了看对方,突然愣了一下。这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。如果外星人统治了地球,威胁地球人交出最美丽的女人。否则要让整个地球毁灭。付可乐眼前的这个女人将会是那个被交给外星人的女人。

      我们可乐毕竟不是凡人,心神失守只不过有那么一刹那时间:“没问题,你想喝什么?”然后他立刻转头对男青年侍者说道:“你知道她喜欢喝什么,对吗?”

      见到男青年侍者微笑着点了点头,付可乐挥手示意他离开。

      “我叫贝蒂。”美女自我介绍道。

      “里昂。”付可乐回应道。里昂是他的德文名字。

      “你不觉得我们两个长的很像吗?看着你,我好像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。”贝蒂感叹道。

      贝蒂的深棕红色卷发、浓眉、薄唇、深深眼眶里的大眼睛、高高挺直的鼻梁、棱角明晰的脸、白皙的肤色…除了她的碧绿色眼睛,她长的确实和付可乐很相似。

      付可乐微笑着答道:“我们的相貌确实有一些共同点。”

      “可以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吗?”贝蒂又问道。

      “我是一个医生.”付可乐回答道。

      “哇,你太了不起了,我喜欢医生。”贝蒂发出赞美声,又问道:“你是英国人吗,我觉得你的英语讲得很不错,我很喜欢。”

      付可乐笑了笑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是非同寻常的美丽,但是他不打算和她有太多的交集。从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,从侍者对她的稔熟,从她的举止言谈,还有她掺杂了英国腔的美国口音,付可乐可以断定她有丈夫。更何况他在执行任务,他决定要尽快把这个女人打发走。

      恰好这时候,男侍者端上了两人的饮品。付可乐的美式咖啡,贝蒂的苹果马天尼。

      贝蒂欢快地端起刚刚放在她面前的酒杯,很陶醉地喝一小口。她并不介意付可乐没有回答她前面的问题,又问道:“你知道‘三个摩登女性’吗?”

      付可乐回答道:“听说过,是一部新电影。”

      贝蒂兴奋道:“太好了,你听说过这部电影。今天饭店的影院就要播放这部电影。你可以陪我一起去看吗?”

      付可乐微笑道:“你丈夫应该陪你去看。”

      “他不会介意的。”贝蒂满不在乎地说道,她倒也实诚。

      “可是我介意啊。”付可乐明确道。

      这个答案出乎贝蒂意料。这对她而言是完全新鲜的经验。从来没有男人当面拒绝过她。

      贝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,略带赌气地将酒杯里的酒喝了一大口。然后这个天生尤物就神奇般地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:“里昂,你这个调皮可爱的孩子,我现在要找别人带我去看电影,先不和你计较了。谢谢你的酒,再见了,我们会再见的。”说完她就放下酒杯,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。

      付可乐望着她的背影,他似乎有某种错觉:当她离去的时候,整个西餐厅的人好像都轻轻叹气了。

      付可乐不再多想,开始享受自己的咖啡。随后上来的奶油蘑菇汤香浓可口,特色菲力牛排的食材和厨工都很地道。

      当张景尧和他的女伴结束晚餐离去的时候,一直把控着自己用餐速度的付可乐正在结账。当他走出餐厅的时候,看到张景尧一行人的方向是304套房。

      付可乐没有再跟着他们回房间,低头看了看表。他现在需要把确认张景尧房间号的好消息尽快带给行动组,再和他们商议修正下一步的计划。

      当他再次来到复兴社特务处北京站,告诉大家已经发现目标,确认目标。并且还找到了目标住的房间。甚至住到了对面房间对目标进行观察。付可乐没有对他们说起贝蒂。他觉得她和他们无关。再说他也不希望听他们中的一些人对此说出难听的话。那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。

      三人主导组都有些难以置信。或者是不得不信,怅然若失,喜出望外…如此种种,一言难尽。

      经过讨论,大家形成了一致的意见:只要不被惊动,张景尧短期之内不会离开六国饭店。为了争取行动的最大成功率,需要付可乐侦察到更多的情报信息,再制定最佳方案。

      尽管在饭店里已经有了305房间这个可靠的据点,目前除了付可乐之外,派入其他人都可能产生意料之外的某种风险。所以付可乐需要尽快回到饭店继续进行侦察任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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